十二月:為何總是低效率瞎忙?

「就算你的身邊一切,早就失去我的存在

我怎麼還在為你期待,我的手卻放不開。」

— « io樂團。放不開 »

大家聖誕快樂!新的一年即將到來,回想去年的新年願望,是不是很多都還沒有完成呢?(崩潰)。過去一年,總是想更有效率地做事情,卻時常處在效率低落的狀態下嗎?車子如果爆胎前進困難的時候,一般人都會先停下來把車子修好再上路。那為什麼人在效率低落的時候,往往不願意先暫停低效率的工作,而會忍不住讓自己一直在效率很低的狀態下瞎忙空轉呢?

行為經濟學家發現,賭徒在一直輸錢的時候,雖然某種程度上可能正在反映當天各種不利賭博的情況,例如:自己運氣真的不好,或是那家賭場其實有人出老千動手腳等等。理性上,一個趨吉避凶的「經濟人」(Homo economicus)應該要趕快離開賭場,結束對自己不利的局面,擇日再戰。但賭徒們往往會想要把先前輸的錢賺回來,結果就一直賭下去。(Thaler, 1985; McGlothlin, 1956)同樣地,研究也發現,股票投資人面對正在賠錢的股票,往往會想繼續持有,反而是股價正在上漲的股票,卻常常提早賣出(disposition effect)。(Odean, 1998; Weber and Camerer, 1998)。(點播:動力火車。不甘心不放手

傳統上經濟學家認為人在面臨橫跨不同時間的決策時,會善用不同時期的優勢條件,讓不同時間的資源互相彌補,做出對自己整體最有利的資源分配。1950年代,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 Franco Modigliani 提出的生命循環假說(Life-cycle Hypothesis),假設人會努力讓自己一生當中的所得平均(income smoothing):青壯年相較於老年時,體力較好,也是賺錢最有效率的時候,所以任何認為自己會活到老年的人,都應該會利用青壯年的時候多賺點錢,存起來給自己年老時使用(Ando & Modigliani, 1963)。短期而言,賣菜的攤販如果遇到天氣或是生意不好,應該要早早收攤,把減少的工作時間拿去享受生活,因為即使繼續工作,當天賺錢的效率也不高,應該要等生意好的時候,再多工作一點,補貼生意不好的那幾天就好了。

然而,經濟學家研究1993年一份紐約計程車司機的工時長短,發現計程車司機在生意好時(例如:當天市區有大型活動)會提早收工,在生意差的時候(例如:下雨天)反而會願意工作比較久。研究發現,大部分的計程車司機(特別是較資淺的司機)會在心中設定一個收入標準(過去的平均收入、租車價錢的兩倍等等),一旦生意不好,收入沒有達到標準時,便會繼續工作直到達到標準;反之,生意較好的時候,很快達標,便覺得可以休息了。(Camerer et al., 1997)

無法綜觀全局的「片段決策」( Choice Bracketing)

造成這樣與預測現象不同的原因之一,是因為傳統上經濟學家認為,人應該隨時站在「一輩子」的宏觀尺度來做決策,思考如何最大化自己一輩子的總共效益;但實際上,人卻常常會設定一個短期的目標,而忽略了長期的最佳資源分配(例如:今天要賺多少錢,而不是今天要怎麼做才可以讓這「一輩子」總共賺到最多錢),造成只想要每決策片段都要有好的結果,但卻不願意暫時犧牲短期的利益,換取未來更大的回報,扼殺了長期投資的遠見(例如:即使今天手氣不好,今天賭錢還是想要贏、因為股票每天收盤時都不想虧錢而不願意適時停損等)。

這種片段決策不只是出現在「不同時間」的資源分配,在「不同類別」的選擇也是如此。有個很可愛的實驗,測試萬聖節小朋友到社區要糖果的決策行為(Read & Loewenstein, 1995)。實驗者將小朋友分成兩群,告訴其中一群可以在造訪的連續兩個家庭各選擇一顆糖果,另外一群則是在同個家庭可以選擇兩顆糖果。結果發現,小朋友們不會在同個家庭選擇兩顆相同的糖果,但是卻傾向於在連續的兩個不同家庭選擇相同糖果。舉例來說,小朋友在同個家庭可能會選擇牛奶巧克力、太妃糖各一顆(種類不同),但如果在前一家庭選了牛奶巧克力,就很可能在下個家庭同樣選擇牛奶巧克力。假如他真的喜歡牛奶巧克力,他應該要不管什麼時候都一直選擇牛奶巧克力,而不應該因為來源的不同而有所改變。這個現象顯示,不同來源的選擇結果,對決策者的價值不同,小朋友一次只評斷他從「一個家庭」拿到的糖果對自己的價值(對決策種類的片段決策),而不是考慮一整趟下來,他可以拿到的所有糖果有哪些,帶給自己多少滿足。

對於損失的過度排懼(Loss Aversion)

除了設定片段的「參考點」以外,相對於這個參考點,決策者對於損失的反應比起獲得來得強烈,也就是所謂的「損失趨避」(loss aversion)。以上面提到的紐約計程車司機來說,當收入少於他事先設定一天的收入標準時,對這種損失的厭惡感,會比賺超過收入標準的開心感強烈。所以,下雨天生意不好的時候,執著於要把該賺的收入賺回來的不甘心的心態,會勝過生意好的時候想要多努力賺點錢補貼花用的動機來得強烈。這種不對稱的經濟行為,也反映在一般民眾在面對價格變動的時候的消費變動(價格彈性 price elasticity)。當橘子的售價變貴的時候,因為同樣價值金錢的實質購買力下降,消費者相對上感到「損失」,所以減少購買的幅度,會大於橘子售價下降相同幅度時,增加購買的數量。平均而言,在樂透實驗當中,人們對損失的敏感程度大約是獎賞的2倍,意思是決策者在面對可能獲得100元和可能損失50元的選項,其對決策行為的正負效果才會約略互相抵消。(A. Tversky, D. Kahneman, 1992)

損失趨避的神經證據

在人類進行風險決策的同時,利用功能性磁振造影(functional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fMRI)對腦部進行掃描,可以檢視大腦在處理獲得或是損失時,不同腦區的反應,試圖回答為什麼人類會對損失特別敏感。

首先,人類大腦中負責指引行為的獎賞系統(reward system),包含主要接受多巴胺神經獎賞系統活化的紋狀體(striatum)和腹內側前額葉皮質(ventromedial prefrontal cortex, vmPFC),在面對損失時的活化程度,就大約是面對獎賞時的兩倍,表示損失趨避的行為效果很可能是因為大腦中指引我們決策的獎賞系統,就存在了這樣不對稱的反應。(Tom et al,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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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獎賞系統(reward system)中接收多巴胺訊號的腦區,例如紋狀體(striatum)和腹內側前額葉皮質(ventromedial prefrontal cortex, vmPFC),在面對潛在損失時的神經反應是獲得獎賞的兩倍,與行為實驗一致。(Fig 3-4, Tom et al, 2007)

除了獎賞系統本身對損失和獎賞的不對稱反應之外,主管情緒的大腦系統,如杏仁核(amygdala)在強烈的損失趨避反應下也會被活化,發出警報,告訴決策者這個選項可能對自己有害,而使決策偏離這個選項。(Breiter et al., 2001; Kahn et al., 2002; Kuhnen and Knutson, 2005)這樣的機制就像是碰到熱水時,手會瞬間不自主反射性地縮回一樣,大腦在遇到不利於個體的選擇時,情緒系統的活化,也會反射性地讓我們避開危險的選項,也可能造成人類對風險和損失的趨避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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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面對潛在的損失時,情緒系統如杏仁核(amygdala)會活化,而在面對獎賞時則不會。暗示著損失趨避也可能是透過激發情緒系統的警報器,讓決策者偏離可能造成損失的危險選項,使得面對損失比起面對獎賞時的反應更強烈。(Kahn et al, 2012)

結語

整體而言,會讓人執著於在沒有效率的時候過度投入時間的原因,在於我們對片段的決策設定了一個參考標準,而且對於沒有達到設定標準會有很強烈的心理抗拒,這種不甘心的心態,讓我們不斷地陷在「窮忙」的惡性循環裡。新的一年想要擺脫這樣低效率的惡性循環,除了要訓練自己針對長期進行規劃,也要訓練能夠容忍短期的小挫敗和損失。英文有個諺語「lose the battle but win the war」(要捨得為了贏得最後整場戰爭的勝利輸掉一場戰役)也是同樣的精神。希望新的一年自己也能擁抱更多的挫折和挑戰,隨時在最有效率的狀態下,繼續精進自己,一起加油吧。

參考資料

  1. Thaler, R. (1985). Mental Accounting and Consumer Choice. Marketing Science, 4(3), 199–214.
  2. McGlothlin, W. H. (1956). Stability of Choices among Uncertain Alternatives.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ology, 69(4), 604–615. 
  3. Odean, T. (1998). Are Investors Reluctant to Realize Their Losses? The Journal of Finance, 24.
  4. Martin, W., & Camerer, C. F. (1998). The disposition effect in securities trading: an experimental analysis. 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 Organization, 1(1), 167–184.
  5. Ando, A., & Modigliani, F. (1963). The ‘Life Cycle’ Hypothesis of Saving: Aggregate Implications and Tests. Th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53(1,), 55–84.
  6. Camerer, C., Babcock, L., Loewenstein, G., & Thaler, R. (1997). Labor Supply of New York City Cabdrivers: One Day at a Time. 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12(2), 407–441. 
  7. Read, D., & Loewenstein, G. (1995). Diversification bias: Explaining the discrepancy in variety seeking between combined and separated choices.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Applied, 1(1), 34–49.
  8. Tversky, A., & Kahneman, D. (1992). Advances in prospect theory: Cumulative representation of uncertainty. Journal of Risk and Uncertainty, 5(4), 297–323.
  9. Tom, S. M., Fox, C. R., Trepel, C., & Poldrack, R. A. (2007). The Neural Basis of Loss Aversion in Decision-Making Under Risk. Science, 315(5811), 515–518.
  10. Breiter, H. C., Aharon, I., Kahneman, D., Dale, A., & Shizgal, P. (2001). Functional Imaging of Neural Responses to Expectancy and Experience of Monetary Gains and Losses. Neuron, 30(2), 619–639.
  11. Kahn, I., Yeshurun, Y., Rotshtein, P., Fried, I., Ben-Bashat, D., & Hendler, T. (2002). The Role of the Amygdala in Signaling Prospective Outcome of Choice. Neuron, 33(6), 983–994.
  12. Kuhnen, C. M., & Knutson, B. (2005). The Neural Basis of Financial Risk Taking. Neuron, 47(5), 763–770. 

十一月:成功的學術訓練之路

「你知道,若沒有你我根本就沒有辦法,發光。

你很健忘,沒你在旁,哪裡來的力量。 」

—— «謝震廷。燈光»

學術訓練當中,指導老師對自己的影響不言而喻。最近幫不少正在申請博士班的朋友修改申請資料,也順便討論起如何選擇學校和實驗室。同時,身邊也有許多博士班剛畢業的朋友,正在尋找博士後研究的職缺。「怎麼樣的實驗室和指導老師才是理想的學術訓練環境?」是我們常常討論到的共同話題。這個問題的答案當然會因為領域的不同、老師的個性、和自己的習慣而有所差異。然而,最近的討論中,卻讓我歸納出一些重點,是多數人都一致同意的。

誰適合唸博士班

最近在網路上拜讀了中央研究院物理所林耿慧老師,提到與博士班訓練相關的文章(詳見參考資料),裡面提到要區分「興趣和職業的差別」。認為自己喜歡研究工作的人,首先要先確認自己不只是喜歡「整理別人的知識」。這是很多習慣認真讀書的亞洲學生的通病:以為自己很擅長整理文獻重點,就適合從事研究工作。研究工作的本質是要創造新的知識,單純整理文獻容易習慣用別人的見解來回答眼前的問題,而失去了自己探索問題的過程。真正的學術研究的專家,不一定是對自己的領域胸有成竹,有問必答的,反而常常是越做研究越覺得迷惘,開始對既有的證據感到懷疑。

此外,不管自己追求的是博士的學位或是名校的頭銜,研究工作同時需要要付出一定的心力與承諾,接受一定的紀律。林老師特別點出很多學生「只願意付出業餘的條件、承諾與努力,卻幻想著職業的結果」。在我跟頂尖科學家共事的過程當中,發現他們真的是無怨無悔投入科學研究。我的指導教授已經屆臨退休,但他每天都是最早到實驗室,從早到晚都在寫論文。其他時間都是跟慕名來訪的國際學者進行學術討論。他謝絕行政職位,拒絕了很多次當系主任的機會,也婉拒全世界許多研究單位的高薪挖角。只因為他覺得科學家的壽命很短暫,一生能有機會解答一個重要的科學問題就已經很幸運了,哪有時間浪費在其他紛紛擾擾的事情上面。相較於這種使命般的熱情,如果博士生每天要等著老師交代工作、只是應付每次開會的研究進度報告,這樣的心態或許就使自己無法完全享受研究訓練的過程,也無法從中獲得最大的幫助。

當然,有很大部分的博士畢業生並不會留在學術圈工作,有些領域的博士生甚至在博士班的研究就直接參與產學合作。然而,產業界相關的研究需要付出的努力,並不比學術界來得少,也不代表研究的品質就可以打折扣。他們除了研究本身的努力之外,還要更加強與業界實務接軌,需要更多的團隊合作與溝通能力的訓練。

向大師學習:成功的學術訓練之路

研究生的學術訓練不像國高中的基礎教育,沒有所謂標準的訓練方式,每個博士生都有截然不同的訓練經驗。如何改進加強研究生的學術訓練,決定了國家的人才發展,也是數十年來科學界一直在討論的議題。然而,近幾年因為資料科學的發展,提供了量化探討這個問題的機會。這個月,頂尖科學期刊Nature Communications刊登了一篇特別研究學術訓練的研究論文,裡面指出了學術指導如何帶領學生邁向成功學術生涯的幾個重要因素。

此研究使用Academic Family Tree (academictree.org)分析了從2005年一月開始,來自18,856位生物科學研究者(特別是神經科學領域)的師生族譜,試圖從中分析研究所和博士後研究指導老師,如何影響研究生後來的研究職涯。其中,他們利用「學術培植力」(academic fecundity)— 有多少學生之後也成為獨當一面的研究學者 — 來部分反映老師成功的研究指導,而採用研究生取得研究職位後,能繼續培育出獨立研究學者的能力,作為研究生日後學術能力的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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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族譜中分別利用博士班指導老師,與博士後研究指導老師,每十年內培育出研究學者數量的能力,當作成功學術指導的指標。而自己每十年內培養出獨立研究者的能力,做為自身學術成就的指標。(Fig. 1 , Nat Commun 2018 Nov 27;9(1):4840.)

整體而言,影響研究生後來是否能成功取得獨立研究職位的因素包含:

  • 進入就業市場的年代(反映長期下來學術職缺的減少)
  • 指導老師的學術培植力
  • 研究生如何將指導老師的專長融合並應用到自己自身的研究當中(intellectual synthesis)
  • 學術後研究指導老師的學術資歷(the academic age of postdoctoral mentor)

而決定研究生自己變成指導老師後,能繼續成功培育學生的能力的因素包含:

  • 博士班和博士後研究指導老師的學術培植力
  • 自己日後將博士後指導老師的研究專長融入自身研究的能力
  • 博士班時期,與指導老師共同撰寫的論文數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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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響研究生日後成功取得學術職位與成功繼續培育學生的影響因素。影響學術職位取得的因素包含:指導老師的學術成就、博士後研究指導老師的學術資歷、自己日後研究融合博士後研究指導老師專長的能力、博士班與博士後研究指導老師的研究歧異度與完成學術訓練的年代。自己能成功培育學生的能力,則受到博士後指導老師的研究資歷與指導能力,以及博士班時期的論文發表數量影響。(Fig. 4 , Nat Commun 2018 Nov 27;9(1):4840.)

這篇研究指出,成功的生物科學研究學者,通常在博士班和博士後研究時,選擇了不完全相同領域的指導老師,然而,卻同時將兩者的研究專長融合成為自己未來的研究領域。其中,博士後研究指導老師的研究專長比起博士班指導老師,對於未來的學術發展有更大的影響力。在學生方面,博士班階段發表論文數量越多,反映了學生對於研究發表的動機,也累積了更多研究發表的經驗,如此的動機搭配上與研究訓練時期數位指導老師的「知識融合」(intelectual synthesis),成為了成功的學術訓練中,最重要的影響因素。

心得

整體而言,研究所階段選擇老師比起選擇名校來得重要。有名的大師通常實驗室規模很大,但是老師能提供研究生的親自指導通常比較少;相反的,年輕老師通常跟學生接觸較多,但是研究經費可能比較不穩定。因此,大概獨立5~10年的老師,尤其是剛拿到新的研究經費的老師,通常會是我覺得對於博士班訓練比較好的環境。當然,每個老師有自己的指導風格,實驗室的氣氛和同事相處也是比老師名聲更為重要的。如果可以的話,還是最好去跟屬意的指導老師面對面討論,並且和實驗室成員聊聊天,了解實驗室同事的組成和老師平常的習慣,比較不會有進去後才適應不良的問題,也才能將心思專注在研究上,努力發展自己的專業。♦

參考資料

  1. 批踢踢實業坊 PhD版:[分享] Re: 想要聽聽大家對於念博士的看法(https://www.ptt.cc/bbs/PhD/M.1370700995.A.1D6.html?fbclid=IwAR3ufi5jseST1R8GBSV2Z9_OyFWHemNUuMopwX3Cxt7peDl26gKpMEiiXQ8)
  2. Liénard JF, Achakulvisut T, Acuna DE, David SV. Intellectual synthesis in mentorship determines success in academic careers. Nat Commun. 2018 Nov 27;9(1):4840.
  3. Barres BA. How to pick a graduate advisor. Neuron. 2013 Oct 16;80(2):275-9.

十月:臺灣的未來在誰手中?

» 先說重點: 2018臺灣九合一選舉 投票指南 

臺灣即將在十一月二十四日,迎接重要的九合一縣市長選舉,以及公投法降低門檻後,百花齊放的各式公投。「投票」,作為民主國家影響國家發展與人民生活重要方針的重要決策行為,雖然受到許多複雜的文化因素影響,但是,人類的大腦,在現代選舉制度誕生的短短幾世紀內,還沒有辦法演化出一套,特別為了決定投票要投給誰的大腦構造與特化的神經機制,因此,這些選舉的相關資訊,就和我們思考今天午餐要點什麼,大學要選什麼科系,和要送女朋友什麼聖誕禮物一樣,都是由人類大腦裡現成的決策迴路,吸收並處理資訊過後,來做出反應。因此,許多關於選舉的行為都可以從大腦的決策模式看出一點端倪。。

盲目選民:大腦選擇了一條「阻力最小的路」

仔細比較政見,候選人的各項特質來理性進行投票,已經超出了人類大腦預設的運作功能。

多年以來,臺灣在傳統的政黨政治下,各政黨要求黨員「無條件」忠於自己的政黨;對於黨的政策提案,要閉著眼睛鼓掌通過;對於同黨同志的無理行為,要極力辯護。政黨支持者也只要認「顏色」投票,完全不需要關心提名人是誰,接受黨的配票,黨部叫我投誰我就投誰,也造成近年來所謂「放顆西瓜也會上」的評論。為什麼時至今日,這種無視自主判斷的智慧和民主權利的盲從行為仍然充斥在臺灣社會?在資訊透明的時代,為什麼許多選民,連好好看看網路上已經整理好的各種選舉資料都不願意呢?(再說一次: 2018臺灣九合一選舉 投票指南 

複雜選項的多重特質比較(Multi-attribute Comparison)

在面對選擇時,如果兩個選項具有許多不一樣的特質(attributes),大腦需要同時處理龐大的資訊,決定哪些特質有所差異,並決定這些特質的重要性,最後再據此將選項的「評分」互相比較,做出選擇。想了解這樣的選擇過程有如此困難,試著想想每天自己決定晚餐要吃什麼的過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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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設你今天面對兩家你從來沒吃過的高級西餐還是路邊小吃攤,要怎麼從中作出選擇呢?我們可以先試著將兩個選項的各種特質表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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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這些不同的特質會分別支持不同的選項,而造成矛盾。比如說:路邊小吃又便宜又好吃,但是網路上面的評價可能是西餐廳比較好,而且特別強調氣氛浪漫優雅,但等餐的時間可能比較長。因此,大腦要順利做出選擇,必須要能在不同決策情境下,先決定這些因素的重要性。即使是面對同樣的選項,它們的重要程度,也可能會因為決策情境而改變。舉例來說,同樣是選擇餐廳,在選擇情人節大餐時,我們可能會比較在乎餐廳氣氛,對於價錢比較不在乎。但是自己一個人加班後的宵夜,可能只想吃粗飽,選擇最方便能買到,等待時間最短的路邊攤,並不會那麼介意網路評價。

大腦的捷思策略(Heuristics)

如果每次選擇食物都要綜合考慮所有的因素,實在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因此大腦其實會發展出所謂的捷思策略(heuristics),來減輕運算思考時的資訊負擔。決策樹(decision tree)是其中一種常見也很容易理解的捷思策略,它讓我們只先比較選項之間最重要的特質,如果根據此特質無法做出選擇,再退而求其次比較第二重要的特質,直到做出選擇為止。以上面加班後的宵夜選擇為例,我只需要先考慮最在乎的等待時間,只要等待時間小於10分鐘我就選它,如果選項都要等超過10分鐘,我再根據美味程度,以5分為標準做選擇。如果還分不出來,最後再考慮選擇價格較便宜的。你可以發現,相較於把所有因素都納入考量,我們很可能只需要考慮等待時間就能夠作出決策,而可以完全忽略較不相關的餐廳氣氛和網路評價。如此一來,節省了我們很多心力,與資訊處理的所耗費的能量和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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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決策偏好,在經濟學上稱為「字典性偏好」(lexicographic preference),因為它的偏好排序就像是英文字典一樣,只要第一個字母是a就會排在前面,如果第一個字母相同,才需要比較第二個字母,以此類推。捷思策略節省了大腦處理資訊的負擔,但可能會犧牲了部分的準確性。根據它所做出來的決策,不一定是最好的(optimal),但是在大多數情況下,是還可以接受的決策結果。特別是在決策時間很短暫,沒辦法好好思考時,這樣的神經機制,能確保我們在很短的時間內,仍不至於會做出太差的決定。

關於選舉,我想說的是 …

對於大部分的選民來說,要一一比較候選人的各項政見和過去的問政表現,就像上面的餐廳選擇一樣費力,要花很多時間搜集資料、辨別不實的假訊息(同場加映:【博恩夜夜秀】欸!假訊息)。更重要的是,選民的大腦會很自然地想找出最簡單的方式,來面對這樣複雜的決策,例如:只看政黨顏色投票、鄰居說要投誰我就投誰等等。因此,選舉的結果很容易被資源龐大的有心人士操弄,也間接鼓勵政黨去操作煽動性的選舉資訊,不顧手段只為贏得選舉。如果選民都不在乎候選人的政見和市政願景,候選人怎麼會想好好花心力在市政的政見上耕耘?又怎麼會有每次問到政見都只會詆毀對手,指出當政者的問題,但不是沒有提出解決問題的方法和規劃,就是用譁眾取寵的政見包裝自己的荒謬行徑呢?

面對如此複雜的選舉決策,會想用簡單的規則作出選擇是大腦內建的模式,就像是很多人天生愛吃甜食一樣。這雖然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內建模式,但人類的大腦同時具有能抑制這種原始的行為模式的功能。就像有毅力的節食者仍可以堅決地拒絕甜食。即使這要花費額外的心力和能量,但為了要讓臺灣大選的結果擺脫選民大腦偷懶的拖累,讓臺灣的未來重回臺灣人民的手中,需要每一位公民認真在乎自己能行使的每一次公民權利。如果希望自己選到真正料好實在的餐廳,就要訓練自己去關注吃進自己嘴巴裡的每一口食物,花時間和心力用力去比較。當自己覺得很難作出決斷時,不要害怕練習和身邊的人討論政治,集結眾人之力,慢慢形塑自己的意見和觀點,同時尊重不同的意見和發聲,這才是臺灣在每一次選舉中,不斷進步的選舉文化新價值。願我們都能共同參與,迎接更加進步的自由民主臺灣 ♦

九月:你的選擇真的是你的選擇?

從牙牙學語開始,我們便清楚知道自己每一刻都在做選擇。

每次向爸媽吵著要吃的糖果、路邊看到喜歡就抓著不放的玩具、碗中每次都挑掉的青菜,一直到開始上學、出了社會,我們清楚知道自己正不斷做著選擇。但是,這樣深刻的感受是真實的嗎?你的選擇真的是你的選擇嗎?(趁機置入性行銷一下:〈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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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繼續向前行

「 我知影這袂輕鬆,頭前路崎崎嶇嶇,這是你的人生
有勇氣來選擇,有志氣來承擔,做勇敢的人。」

— 滅火器樂團。‹繼續向前行›

八月的劍橋,學生們像哈利波特一樣,拖著行李,離開了古色古香的學院,回家度過漫長的夏日假期。取而代之的,是來自全世界的觀光客、遊學團和參加語言學校,砸大把鈔票來體驗學術古都生活的莘莘學子。以往,據說英國的夏天只會有「兩週」,之後就會伴隨著綿綿陰雨,今年或許是因為氣候變遷,從五月到現在,印象中只下了兩三場不是很大的雨。在這個室內沒有空調的國度,最高氣溫竟然也飆到了三十多度,還好這段燠熱的時期總算要過去,開始慢慢轉入微涼的秋天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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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對於公平的追求

「而當你最後選擇了逃避 ,我學會不公平。 」

— 蕭賀碩。‹不公平›  

人類自從文明發展以來,對於不平等的抵抗,從未停止。我們對團體中只享受不付出的人,無法忍受。對於別人都有領到的福利,自己沒有拿到,便嚥不下這口氣(絕對沒有影射什麼被取消的一次性政府支出)。當自己佔了別人便宜,即使自己的私心作祟,仍會感到心裡不踏實,想要部分消除這樣的不公平分配。究竟,我們對於公平的追求的本質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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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我不和你談論

「我不和你談論詩藝,不和你談論那些糾纏不清的隱喻

我不和你談論人生,不和你談論那些深奧玄妙的思潮」

   張懸。«我不和你談論» / 吳晟。同名詩作

六月初,意想不到地回去了臺灣一趟。這次的返臺之旅,我透過和不同的人的對話,拜訪了故鄉許多未曾造訪的角落:一方面和老朋友敘舊、和新朋友交流想法,另一方面,同時透過與人對談時,自己的樣貌,思索了一些議題,經過一個月才將一些想法沉澱、記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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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多快樂才算夠快樂

「突然有天向晚 想起了夢想 才領悟了快樂是指南。」

— 棉花糖 〈向晚的迷途指南〉

現今的社會變動快速,人們越來越困惑自己在社會中的定位,自己身在何處,又要往哪裡去。「興趣」也成為社會上用來鼓吹年輕人找到自己目標的指引。「興趣」可以引起動機(motivation),會使人一再重複這件感興趣的事情(aprroach behaviour),更重要的是它具有享樂價值(hedonic value):興趣是自己做了會快樂的事情。人類的大腦經過長期演化,懂得追求喜歡的事物,而趨避厭惡的事物。許多複雜的人類行為,都可以追根究底到這一套簡單的學習系統,用快樂來作為自己的迷途指南。(詳見棉花糖 〈向晚的迷途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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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巨人肩膀上自己的身影

「我坐在偌大昏暗的演講廳裡,投影幕上刺眼映入幾週前,親自鍵入的,自己的名字。伸展著身子,想起幾百年來代代相傳的神經生理學家們,在這棟建築裡不斷探索著關於神經、關於大腦、關於意識、關於自我、關於一切人之所以為人的奧秘,在不可知的世界邊境衝刺著,我的內心不禁激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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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早前往以諾貝爾生理學獎得主命名的Hodgkin-Huxley Seminar Room,準備即將到來的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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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為何一再後悔

⌈青春是挽不回的水,轉眼消失在指間,用力的浪費,再用力的後悔。⌋

— 〈 瘋狂世界 〉。《五月天第一張創作專輯》

人生的重大決策往往牽涉到很大的時間尺度:小時候幻想著長大的自己要成為什麼樣的英雄人物、懵懂無知的少男少女想像著自己以後要如何改變社會、初入社會的社會新鮮人規劃著要自己十年後的職涯發展、步入中年後開始計畫著自己的退休生活。這些決策共同的特點是:要提早好幾十年為以後的自己做出選擇。這幾十年當中,有太多的不確定性(甚至幾乎沒有任何確定的資訊),回首自己的人生時難免會想:不知道如果當時做出另外的選擇該有多好,後悔似乎成為了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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