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放棄作為積極的追求

「書本裡講的大道理誰沒有聽過
像落葉,得出走,帶這些故事走」

—— 麋先生《愚公移山》

五月份,英國因為新型冠狀肺炎病毒疫情全面封禁(lockdown)中,除了民生需要以外大部分商店都不營業,人們也開始習慣在家工作(work from home)的生活。劍橋大學日前也關閉了學校與所有研究和教學大樓,宣布下個學年度所有大型實體授課都轉為線上課程。在家的時間變多了,工作之餘也多了一些時間聽音樂和閱讀。

前陣子我翻閱了當初特別從臺灣帶來英國的福爾摩斯全集,這套書是2014年我在英國國家神經內外科專科醫院(National Hospital for Neurology and Neurosurgery)實習時在倫敦買的,大費周章搬回臺灣後沒想到隔了三年又要再搬回英國,也算是記念當年在英國埋下的機緣。其中,有一段話讓我我從小就深受影響:

比起看見了什麼,能看見缺少什麼更為重要。」

偵探在辦案搜集資訊時,能做到「仔細觀察」已經比其他同儕高出一個層級,然而,要能一眼看出現場應該出現什麼,但卻沒有出現,除了洞察力以外,還需要習慣反面思考的能力。

重新拾起「反面」資訊

「反面思考」聽起來很違反常理,但對我來說,「反面」才是最直覺切入思考的角度。以決策來說,想要了解一個人的偏好,我們需要觀察他的行為,透過觀察每次選擇的結果,我們能夠從中了解並建構出一個人的偏好,進而預測他未來的選擇。越常被選擇的選項對這個人來說可能有更高的價值,這個簡單的道理,很多人了解。想知道自己有好感的對象平常喜歡吃些什麼,可以觀察每次他去餐廳時都點什麼料理,點飲料時選擇的糖分冰塊等等。這樣歸納偏好的結果,不僅比直接問他本人「你喜歡吃什麼?」來得更加貼心,也比自述的偏好更能有效地預測實際的選擇。就像許多人開出的擇偶條件,到頭來也跟自己選擇的交往對象天差地遠一樣。

然而,大部分人常忽略的是,除了觀察對方選擇什麼之外,更重要的往往是對方「沒有」選擇什麼。每個選擇都是一體兩面的,所謂「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代表每項選擇背後都有同時需要放棄的其他選項。有時候,這些被放棄的選擇非常明確,例如當我選擇收到禮物後「立刻打開」,我放棄的選擇就是「不要打開」;當我出門時,我從鞋櫃拿出其中一雙鞋子穿上的同時,我放棄的就是鞋櫃裡其他我雖然擁有但沒有選擇穿上的鞋子們。這些被放棄的選項,在經濟學裡面稱為「機會成本」(opportunity cost),又稱為「影子價格」(shadow price),代表做出一項選擇的同時,必須犧牲掉的其他機會。雖然在選擇的當下,我們看似沒有付出真正的成本,但機會成本提醒我們,我們放棄掉的「機會」與「可能」也是影響決策重要的因素之一。

機會成本作為主觀價值的度量

正因為每個選擇都是在選項之間做衡量,因此放棄掉的其他選項,和實際上選了什麼一樣,提供了我們關於偏好另外一半的重要資訊。舉例來說:我在國小時,有一個暑假,每天中午都到巷子口的便利商店買涼麵來吃,一連吃了兩個月。這時,便利商店的店員如果觀察到我的選擇,一定會覺得我非常喜歡吃涼麵。然而,關於我的偏好更重要的資訊,其實是我在選擇涼麵的同時,放棄了什麼。我可能是因為家人在上班沒人煮飯,只能到便利商店買涼麵吃。我也可能是因為身上沒錢,而無法選擇其他美食,而涼麵是僅存少數簡單便宜又能吃飽的選擇。在這些情況下,我的其他選擇即便存在,也可能是比涼麵更不吸引人的選項。這時我選擇涼麵的機會成本並不高,因此即便我重複選擇涼麵當我的午餐,也無法推論涼麵對我有很高的價值。相反地,如果我有身上很多零用錢,爸媽每天都帶我去高級餐廳吃中餐,而我仍然選擇跋山涉水跑去嘉義吃「白醋」涼麵(最近剛知道的嘉義涼麵的傳統吃法,將「美乃滋」(白醋)加在涼麵上面),這時我選擇吃涼麵所放棄的其他選擇的價值大大提升,也代表了我願意為了選擇吃涼麵而付出的機會成本很高,也才能從我不斷選擇吃涼麵的行為,推論出涼麵對我的價值。

同樣地,機會成本也常作為衡量主觀價值的度量工具。想要知道一樣東西對一個人有多少價值,其中一種方式就是不斷提高其他選項的價值,直到他放棄這樣東西。對得到絕症的末期病人來說,面對各種天方夜譚的神奇療法時,也願意花費高昂的金錢,放棄原來優渥高薪的工作,只為了換得短暫的生命延續。這時候對大部分人來說,生命對於自己的價值近乎無窮大,因此面對選擇保存生命時,願意犧牲放棄的機會成本也近乎無窮大,即便是賣車賣房子也要多活一兩天。這時一旦你拿一個人的生命做為條件,你幾乎可以讓他完全屈服於自己。然而,對有些人來說,可能存在著凌駕於生命之上的價值,這種不可逾越的底線一旦不復存在,便會寧願選擇犧牲生命,例如「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的情形,便是「不自由毋寧死」的例子。這時,生命若在失去自由時被放棄,便可以用自由來衡量這個人對其生命的主觀價值。回到個人身上,必須要先確定自己有沒有能夠不受金錢所交換,甚至於凌駕生命的核心價值,才是決定自己能否自外於外在環境價值的變化,進而貫徹自我理想生活的核心因素。

模糊的熱情

當我們做出許多人生中重要選擇時,需要放棄的機會成本當下是很難估計的。如果我在畢業後,選擇北上到台北工作,我放棄的機會成本會是什麼?我要怎麼知道我如果不北上而留在中南部會有什麼發展?如果我無法知道我做一個選擇當下的機會成本是什麼,那我又要怎麼知道這個選擇對我有多少價值,我究竟有多想要這個選擇?事實上,正因為大部分人生當中困難的抉擇,當下的機會成本都是非常不明確的,因此,要知道什麼是自己最喜愛的選擇,自然是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在這種狀況下,如果還被現今鼓勵自我追求的社會價值強迫要追求夢想、發展興趣,反而會造成無比的壓力,深怕自己辜負了自己也不知道在哪裡的熱情與興趣,彷彿自己如果只想跟隨傳統價值安安穩穩地過一生,成為了一種過錯,因而畏懼當個平凡的人。

放棄作為積極的追求

事實上,雖然「選擇」和「放棄」看起來是同時發生,一體兩面的事情,許多人甚至會認為,在進行決策時,只要先積極決定想要選擇什麼,然後被動接受同時放棄的其他機會就好。相反地,我認為特別是在困難的決策時,不只需要了解自己「願意」放棄什麼,而要更積極地主動「想要」放棄什麼。如此一來,選擇帶來的收穫便會自然到來。這個觀念就像是許多人對「呼吸」的迷思一樣。如果你叫一個人大口呼吸,大部分人一定是先深深先大「吸」一口氣。然而,如果有學習游泳的經驗,就會知道,初學者在學習換氣時,在水底憋不過氣需要大口呼吸的時候,如果確保自己有好好「呼氣」,換氣便會調得比較順暢。「呼吸」之所以是先「呼」再「吸」,就是因為一旦我們「有意識」地用力排出自己不要的廢氣,胸廓放鬆時便會自動吸入新鮮的空氣。同理,在面對人生困難的決策時,如果不斷地只想著自己要獲取什麼機會才好,便會陷入無法做出抉擇的困境。在面對越是在意的重大抉擇,便會越執著於想要選擇到最佳的選項,也同時會陷入更深的焦慮。這就像是不斷急著吸氣的學泳者,容易陷入換氣越發急促,卻仍深怕吸不到氣的恐慌當中。

相反地,面對困難決策時,「消去法」也是常被使用的方法。透過消去自己不要的選項,往往能讓困難的決策更加清晰。可惜的是,大部分人只把消去法當作不得不用的備用方法,常常消去最顯而易見的較差選項之後,又再度陷入優柔寡斷的難題當中。我主張應該更積極的使用「消去法」,讓放棄作為積極追求的過程。在追求自己想要的最佳決策時,先花心力主動思考自己想要放棄什麼,一旦自己願意放棄的機會成本變得清晰明確之後,最佳的選擇便會迎面而來。未來可能的機會或許是難以估量的,但是自己現在所擁有的卻是相對明確的,把如何追求未知的不確定性,轉換為放棄手上明確的事物,這一體兩面的兩者,經過問題的轉換之後,少了許多焦慮,卻多了更多踏實的感覺,也才能夠更自信地向人生的下一階段邁進。

結語

人的一生需要進行不斷的決策,適時讓自己抽離自己習慣的生活環境,反而能夠好好思考自己真正在意以及不想過的人生樣貌。英國的前幾年,我因為住在學院宿舍裡,每一年都要搬家,當我搬過幾次家之後,就很清楚哪些是自己生活中真正需要的東西。透過主動丟棄自己所不需要的物品,反而有更多空間擁抱自己喜愛的生活。雖然如此,「放棄」的過程並不容易。在還不知道能夠獲得什麼時,就先決定要放棄什麼,這種容易讓旁人看似停滯不前甚至是無法理解的「逆向選擇」卻往往才是讓自己從禁錮的束縛中解放,讓自己更加了解自己,進而能在短暫生命當中,往自己理想生活邁進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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