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人生方向與目標

『你曾掙扎過嗎 你曾反抗過嗎?
如何使用生命 就叫「使命」是嗎?
人生有限選擇 誰在規劃?』

—— 《 五月天。人生無限公司 》——

這個月,我前往美國芝加哥(Chicago, IL, USA)參加全世界最盛大的神經科學學術會議:Society for Neuroscience annual meeting(SfN 2019: Oct 19 – 23)。SfN 每年輪流在美國幾個大城市輪流舉辦年會,今年則輪到密西根湖畔的風城 —— 芝加哥。每一年,SfN 都吸引超過八千張科學海報,高達三萬位以上的科學家與會,是神經科學領域中,能和各個領域的頂尖科學家同時切磋交流的難得場合。除了科學上的討論,我也從許多頂尖科學家展現的風範中,思考了許多對於人生的觀念和態度,碰巧最近有不少朋友跟我討論到自己轉換跑道、申請住院醫師或是研究所的猶豫和困惑,其中有許多想法,或許是其他領域的朋友也能相同受用的。

我在2019神經科學年會,發表以 Influences of Nutrient Rewards on Food Choice in Monkeys 為題的研究海報,和來自世界各國的神經科學家進行交流和討論。

「人生方向」與「人生目標」

對許多人來說,「人生方向」「人生目標」是一體兩面的同義詞。一旦決定了人生目標後,前往目標的途徑便成為自己的人生方向。舉例來說:如果有人的人生目標是「發大財」,那麼對他來說,前往發大財途徑的人生方向,就應該是竭盡所能地賺錢,一分一秒都不要浪費,一切都很理所當然。

然而,在現實社會中,環境不斷在改變,許多事情無法事先預測,目標也不容易事先設定,人們容易因此失去人生的方向。為了避免失去方向造成的茫然焦慮,有些人便宜行事地借用了社會主流價值或是家庭灌輸的觀念做為自己的「替代目標」,另外有些人則反其道而行,將反抗社會主流價值的另一極端作,為自己的目標。不論如何,這兩者同樣能讓人暫時免於流離失所的茫然,似乎可以立刻開始為眼前的「替代目標」而努力。但他們共同的缺點是:自己的努力方向完全受制於外在環境,自己無法掌控。當自己的成就感與挫折感不在自己的掌握中時,心情很容易隨著環境波動,產生不知所措的無力感。

「人生方向」與「人生目標」的不同

在變動的環境裡,為何設定「人生方向」和「人生目標」會變成兩個不同的概念呢?舉例來說,在亞洲教育體制下,許多學生從小的目標就是希望「得到別人的掌聲和認可」。在求學期間,要達到此目標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認真唸書求取好成績。我自己也是功利主義教育系統裡的既得利益者,我深刻了解過去那種,只要成績優異就可以上台領獎接受掌聲、可以理所當然當選班長、在一切的班級事務裡指揮同學、可以利用影響老師的各種決策、甚至可以自己決定不要去上課,也不會向其他同學一樣遭受責備的荒謬情境。

然而,一旦過度偏執將「認真唸書」甚至是「鑽研考試」當作自己的「人生方向」,上了大學才會發現,就算每年都是全系第一名,同學頂多偶爾用卷哥卷姐稱呼自己一下,但大部份時間,大家都在各忙各的事,給予自己的關注和崇拜遠不及中學之前。以往成績不如自己的同學,也因為上了大學後,大家開始學習不同的專業,擺脫過去由成績主導的單一比較標準,開始綻放自己的潛力,相形之下,只把考試做為專長的人,這時反而失去了以往的優勢和成就感。過去無往不利的人生方向(精通考試),並無法持續帶領自己達到自己的目標(獲得他人的掌聲),這就是社會價值隨著人生階段改變下,「人生目標」和「人生方向」脫鉤的例子。

當環境改變,同樣的人生目標可能會需要不同的手段才能達成。因此,許多人開始 尋求各種除了學業以外還能吸引目光和掌聲的可能:例如追求社團的表現、出國交換的機會、各種的頭銜與獎項、甚至是外表打扮上面的標新立異。雖然,這本來也是促成多元發展的良好動力,然而,畢業後進入社會,價值觀改變再次造成衝擊,課外活動再精彩,都無法滿足世俗社會對於工作待遇、薪資水準,或是房子、車子、孩子等各種物質條件的比較和打量。這時,有些自身能力和機運沒有那麼好的人,反而能藉機從世俗價值的追逐遊戲中解放,追尋自己的另外一片天空。然而,在這過程中禁不起挫折重重打擊的人,便漸漸陷入懷才不遇的憂鬱情緒當中,而自我放棄。

勝者的詛咒(The Winner’s Curse)

諷刺的是,自身能力非常好的人,在不同人生階段都能迎合社會的遊戲規則,反而會一輩子追逐他人的觀感,不斷想要成為別人眼中最好的人,永遠無法從中解脫。這些人在學的時候成績優異、到了大學時才華洋溢獲獎無數,課外活動經驗豐富、出了社會後找到頂尖的工作坐領高薪,一切看起來都是那樣的光鮮亮麗,但到了一把年紀,才會驚覺自己一輩子都在追求虛無縹緲的「主流價值」,努力換取別人投以自己的羨慕眼光,到了年紀稍長,才發現自己過去的人生並沒有持續累積,剩下能挽回的時間也所剩無幾。越晚有這種體悟,對自己的衝擊越大,懊悔也越深。以前在醫院時常看到這樣的「勝利組」病人,在自己的健康出了問題之後,才真正認識到,自己大半輩子都沒有真正努力在追求自己心靈上的滿足,這種生病後的失能感伴隨著突如其來的價值衝擊,往往會將一個人重重擊潰。

方向對了,目標便在不遠處

如果方向和目標並不完全相同,那又應該要如何規劃自己的人生呢?和許多難解的問題一樣,大自然中常常會給我們很多提示。對於飛行動物來說,如果要補食的獵物也會飛行移動,這便是一個相當困難的任務。因為自己在接近獵物的同時,獵物也會同時在空間中移動,動物不太可能在捕獵前事先設定自己要飛到目標的「絕對位置」,因為這需要在很短的時間內,觀察獵物的運動狀態,運用複雜的物理原理,預測自己飛到獵物的這段時間內,獵物會移動到達的位置。更何況,獵物的運動狀態很可能在接近的過程中隨時改變,如果只專注在一開始設定的目標位置,而無法根據獵物改變的狀態,隨時調整自己的飛行軌跡,是不可能順利捕捉到獵物的。

科學家發現,許多飛行捕食動物所使用的策略,像是巡弋飛彈一樣,不需要事先設定,自己要花多少時間飛到哪個特定位置,只要時時保持面對著自己的獵物,獵物一但改變方向,自己便跟著轉向,如此一來,自己到底確切飛過什麼地方,飛行軌跡如何便不再重要,因為只要方向對了,目標就會在不遠處,即便目標的絕對位置會因為各種原因不斷變動。這就像是在社會價值不斷變動之下,我們仍能透過隨時確認自己的人生方向,達到自己最終的目標,即便那是自己原先完全沒有預期的地方。

重新尋找人生的最終價值

在臺灣,最常被提及的主流目標,從文憑主義推崇的名校迷思和研究所學歷,崇洋文化下各種逃離臺灣鬼島的佈局策略,到近年來的創業及AI產業風潮、經營Youtube頻道等等。我必須強調,以上這些領域都是充滿機會的新興領域,也的確很需要很多人才的投入。我不是反對做這些事情,而是過度鼓吹這些熱門領域,很容易製造一種勝利組的幻象。我自己身邊有許多對人生感到茫然的朋友,試圖將這些拿來作為替代的人生目標,反而耽誤了追尋自己人生價值的寶貴機會。

有這種困惑的人,或許可以試著從自己工作的「最終價值」切入思考,鳥瞰自己人生規劃的最終目標,重新認清自己是否追尋著內心的方向。舉例來說:如果自己覺得自己最終的人生價值是希望「帶給人們快樂」:假若自己有一定的才藝,可以親自去當街頭藝人,透過表演帶給觀眾快樂;若自己只是在演藝公司當一個小小的助理,你也會理解,這些平日看起來微不足道的辛苦工作,幫助了藝人的表演,同樣是在帶給觀眾快樂,而不會只專注在抱怨日常工作的瑣事。如果自己有比較大的經濟壓力,需要和現實妥協,希望能在大公司工作獲得穩定的收入,也不代表自己要變成乾領薪水的社畜。仍同樣可以試圖發揮自己的影響力,推動公司投入公益表演,帶給大眾快樂。這些看似完全不同的工作角色,其實都是在同樣的自身價值方向上進行努力,因此能在同樣帶給人們快樂的前提下,同時獲得成就感,而不會因為自己的機運與能力不同而羨慕他人。

以我自己而言,醫學系學生在畢業之後需要選擇專科訓練的科別,許多同儕便會開始討論薪水、收入、也會參考所謂的熱門科別來進行選擇。對我來說,我的思考便是從醫師工作的最終價值切入。大部分的醫療科別最終目的,都是在延長人的壽命,最典型的例子像是腫瘤科醫師,他們非常努力地發展先進的治療,讓癌症患者能夠持續存活。聽起來或許有點矛盾,但作為一位醫師,我自己的價值觀並不能完全接受將「延長病人壽命」作為我人生努力的最終目標。我相信人的生命自有其時,但是我希望能夠在他們所剩的生命中,提升他們的生活品質。特別是神經系統失能的患者,有些像是嚴重中風或是車禍重傷的病人,會在很短的時間失去生命,剩下來很多病人可能要一輩子過著不良於行或是失明、失聰的生活。我選擇投入神經科學研究,除了它能滿足我,探索大腦如何控制人類複雜行為奧秘的好奇心之外,神經科學在醫學應用的終極目標之一,是希望能改善人的生活品質,讓病人從臥床、坐輪椅到能夠走路,從語言障礙到能夠與人交談、從生活無法自理到能夠規劃自己的生活,追求自己生而為人的價值。

作人的層次是自己的選擇

此行我在會議中遇到形形色色的神經科學家,也深深思考著自己作為科學家的不同層次。作為一個科學家最低的要求,是要有研究發表。然而,在現今的學術制度下,有太多純粹為了換取升等機會或是大量發表品質堪慮論文的科學家。這些人善用了某些體制裡的遊戲規則,或許能夠因投機獲得名聲和獎勵,但每一篇寫著自己名字的研究作品,都會經過歷代科學家的檢驗,即便是因此拿到了諾貝爾獎,也不代表自己真正透過科學研究對人類有所貢獻。神經科學裡,最極端的例子莫過於1948年的諾貝爾生理醫學獎,頒發給發明透過手術破壞大腦來治療精神疾病的葡萄牙籍神經外科醫師 António Egas Moniz( 1874 – 1955)和瑞士神經生理學家 Walter Rudolf Hess(1881-1973)。獎項頒發的隔年,在世界各地便陸續傳出接受大腦破壞治療過後,不但治療效果不彰,病患還出現各種情緒異常等副作用,此種手術於是在全世界陸續被禁止,甚至傳出希望撤回諾貝爾獎項的聲音。人的一生如此短暫,把時間花費在應付體制的規則,難道是自己努力一輩子想要追求的結果嗎?

相對的,我在此次會議遇到許多傑出的神經科學家,他們的研究嚴謹而有條理,不會只是追求浮誇的新穎技術,而是仔細設計實驗驗證各種創新的想法,許多當初看似樸實的研究結果,卻勾勒出整個神經科學研究領域的宏大輪廓。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在其中一個演講當中,有連續好幾度,我盯著投影片上的結果,進一步突發奇想著完全不同尺度的實驗,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結果下一頁投影片就是我正想著的實驗,以及他們觀察到的結果。他們團隊從一步步分子機制、神經電生理、細胞、老鼠一直做到人類的臨床試驗,所有的科學推論客觀而不誇大,但是整個思考的格局相當宏大。頓時實在覺得,這個世界上有如此優秀的科學家實在是全人類的幸福。

當然,有許多科學家在追逐名聲、經費、頂尖期刊發表的過程中,逐漸失去追求科學的純粹。有些這樣的科學家成為了到處出書、四處演講、家喻戶曉的名科學家,可惜的是,更多如此錯把手段當作目標的人,往往連這些表面的目標也無法達到。值得慶幸的是,科學領域當中,還是有不少如此懷抱著理想主義的優秀科學家存在,這些人用自己的一生展現他們對真理價值的追求,不管他們能不能在自己的時代獲得認可和名聲,他們的作品會留下來給受後代的人公評。這種對於真理的追求是現代社會中少數不需要迎合世俗價值的工作,這種態度和價值觀,也是在我的研究訓練當中,足以改變一生的重大收穫。至於自己要做哪一種層次的人,完全存乎一心,取決於自己選擇如何看待自己的工作,是要單純貪圖眼前的既得利益,還是要追求更遠大的自我價值。

結語

我在2014年曾經在芝加哥市中心的西北大學紀念醫院(Northwestern Memorial Hospital)進行臨床實習,相隔五年再次回到芝加哥心情感覺格外複雜。一方面是當時的自己,絕對想不到自己有一天會暫時離開臨床工作,有著完全不一樣的人生體驗,另外一方面是故地重遊,也讓我重新想起當初剛進臨床,對一切都覺得新奇積極學習的自己。希望未來,自己能夠結合不同人生經歷帶給自己的正面影響,繼續在每個時刻把握最好的機會,做著自己覺得最酷的事情。

相隔五年,重新回到西北大學紀念醫院(Northwestern Memorial Hospital),和街角的醫學院告示牌合影。

4 thoughts on “十月:人生方向與目標

  1. 看過不少職涯文, 最有共鳴的還是版主這篇! 從人生「方向」和「目標」兩個子題來切入,無論對於站在十字路口的人、或者正在路途上,但懷疑自己是否迷路了的人不啻是盞明燈!
    生涯階段裡,也有時候像在迷霧中,需要大膽地先邁開步伐走一會兒,目標才會漸漸清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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