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巨人肩膀上自己的身影

「我坐在偌大昏暗的演講廳裡,投影幕上刺眼映入幾週前,親自鍵入的,自己的名字。伸展著身子,想起幾百年來代代相傳的神經生理學家們,在這棟建築裡不斷探索著關於神經、關於大腦、關於意識、關於自我、關於一切人之所以為人的奧秘,在不可知的世界邊境衝刺著,我的內心不禁激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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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早前往以諾貝爾生理學獎得主命名的Hodgkin-Huxley Seminar Room,準備即將到來的報告。

劍橋大學生理學系一年一度的研討會,所有一年級的博士生都需要上台報告自己的研究計畫和目前進度,接受台下來自各個領域的專家發問並且評分。(https://www.pdn-symposium.com)我因為是第二天下午第一個講者,特別利用中午午餐時間,簡單嗑了一根香蕉之後(飲食習慣跟猴子越來越像?),就提早到以系上前輩,諾貝爾生理醫學獎得主為名的Hodgkin-Huxley Seminar Room檢查設備和抓緊最後時間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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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晚上陪我練習到深夜的猴猴和他們最愛(但後來都被我吃掉)的香蕉。

歷史沿革

劍橋大學生理學研究所的創所所長Sir Michael Foster師承「英國生理學之父」William Sharpey,突破了在19世紀劍橋大學三一學院(Trinity College)這樣充滿宗教傳統的古老學院裡,擴展科學研究和教學受到的諸多阻礙,受聘為劍橋大學第一位專門從事生理學教學的講師。他創立了生理學的教學傳統,強調學習生理學一定要從實驗當中去觀察思考。他的三位學生Sir Charles Sherrington、Sir Henry Dale、Sir Edgar Adrian都因為在神經生理學的卓越研究,陸續拿下了諾貝爾生理醫學獎。「反射弧」(reflex arc)、「突觸」(synapse)、「自主神經系統」(autonomic system)等這些現在國中生物課本就有的基礎神經生理學名詞,都是在這棟大樓裡,由這些學者最早發明使用,一直沿用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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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dgkin和Huxley在劍橋大學生理系的地下室,第一次在烏賊的巨大神經元軸突記錄到神經細胞的「動作電位」(action potential),獲得1963年諾貝爾生理醫學獎。

Sherrington和Adrian在劍橋大學的兩位學生Alan Lloyd Hodgkin和Andrew Fielding Huxley(Hodgkin-Huxley Seminar Room命名的由來),曾在我現在這棟大樓的地下室,第一次在烏賊的巨大神經元軸突記錄到神經細胞的「動作電位」(action potential),並因為研究出其中的離子機制,和Sherrington被挖角到牛津大學之後指導的研究生Sir John Carew Eccles共同獲頒1963年的諾貝爾生理醫學獎。

Sherrington一開始其實對大腦皮質比較感興趣,但以當時的技術和對大腦一無所知的狀況下,他不得不放棄複雜的大腦,而先從從週邊神經開始進行他的研究。我能夠有機會跟著身為Eccles的學生的指導教授,一起探索著劍橋歷代神經生理學家,繼承了祖師爺的意志,走了兩百年才慢慢走到的領域,雖然今天的報告很簡短,但對我來說,實在是值得紀念的一天。

心得隨筆

在這幾週來不斷不斷地練習,和試講時老師給的許多建議下,演講很順利地完成了。聽眾有來自各個領域的生理學家,更有許多卓越的神經生理專家。即便是不同領域的研究者,他們也能很快地看出自己題目有趣的地方和長遠的發展,並且欣賞理論研究的核心價值。這讓本來很緊張問答時無法回答好的我,聽完問題之後反而覺得非常開心。因為從這些問題可以知道,他們顯然懂得欣賞自己雖然還很粗淺的想法,看出研究的關鍵,並且願意用建設性的問題,幫忙讓整個研究的縱深更加廣闊。結束之後,老師很興奮地幫我記下每一個提問人的問題,其中除了有皇家科學院士、榮譽退休教授、前系主任等,更多是和我同樣懷抱熱情的其他研究生們。

許多生物醫學實驗室,在現代分工化下變成很注重技術取向,學生變成技術操作員,不斷重複單一技術很快地產生資料,發表論文。然而,神經生理學實驗大多是有個核心的研究問題,使用橫跨不同的實驗模型、操作方法,各個領域的理論,利用一輩子的時間,不斷去探索逼近同一個問題的根本。神經生理實驗的過程是有名的辛苦,需要非常精細的技術,和很長的實驗時間才能得到一點點實驗結果,雖然如此,只要一點點成果就能夠給我們其他方法所無法揭示,關於神經系統運作的許多奧秘。這兩百年來孜孜矻矻在這裡努力的神經生理學家,排除了許多困難,每個人都花了自己一輩子的時間,前仆後繼地一個人解決了一小部分的問題,但每次進步都是神經科學進展的一大突破。想到這裡,自己在研究過程中遇到的種種困難,也都變得微不足道了。(不過我才剛開始,話會不會說得太早了)

從實用主義至上的臺灣社會,初來到這個允許你發揮想像力,願意支持探索理論研究的地方,只要是好的研究問題,不會馬上被問「這有什麼用?」,反而更常被問「那你想要怎麼做?」,這種終於不用再不斷為自己的行為尋找理由說服別人的差異感受非常強烈。隨筆寫下自己的一點心情,希望能提醒自己,不管未來自己到了哪裡,在做些什麼,都要記得這種為自己相信的核心價值認真的純粹感覺,也能夠在最關鍵的時間,給和自己同樣只希望單純做自己想做、能做、喜歡做的事情的人,一點珍貴的鼓勵,並且一起享受努力的過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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