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我不和你談論

「我不和你談論詩藝,不和你談論那些糾纏不清的隱喻

我不和你談論人生,不和你談論那些深奧玄妙的思潮」

   張懸。«我不和你談論» / 吳晟。同名詩作

六月初,意想不到地回去了臺灣一趟。這次的返臺之旅,我透過和不同的人的對話,拜訪了故鄉許多未曾造訪的角落:一方面和老朋友敘舊、和新朋友交流想法,另一方面,同時透過與人對談時,自己的樣貌,思索了一些議題,經過一個月才將一些想法沉澱、記錄下來。

難以割捨的醫院生活

這次回去,主要見到了許多正在各大醫院擔任中堅份子的住院醫師朋友們,分享了他們在醫院的訓練經驗和生活。兩年前的我,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年輕醫師(現在也是年輕啦),一心一意努力充實自己的學識和臨床經驗,完成了一般醫學訓練,準備進入自己心有所屬的專科訓練。現在的境遇絕對是當初意想不到的。聽朋友們分享他們在醫院的經歷,也滿足了自己「彷彿」也和他們一起經歷那些困難的案例、龐雜的工作和每個不平靜的值班夜晚。畢竟,醫學系七年同窗的情誼是很難割捨的。醫院的工作真的很辛苦,但有好的團隊和夥伴和你一起並肩作戰的革命情感,真的令人難以忘懷。當初決定要出國時,無法跟同學一起經歷住院醫師訓練,一直是我心中的遺憾。也因為如此,我才真正體認到,人終究是要帶著同伴給予的支持,走向自己的人生道路。

「你選擇做研究,是不是因為討厭當醫生;如果喜歡當醫生,為什麼不繼續當醫生?」。

十年前,我掙扎了很久才下定決心,默默期許自己能當個好醫師,進到了醫學系。十年後我拿到了醫師執照,自己最慶幸的是,到目前為止,經過七年漫長的訓練,對醫學知識和醫師的工作,還是充滿興趣,即使讓我再選擇一次,我還是會選擇學習醫學。脫離臺灣社會生活了一陣子,每次有人問我:「一個醫生如果選擇不做醫生,一定就是不喜歡做醫生」,面對自己成長環境盛行的這種二元式邏輯,當我反射性地回答「為什麼?」指出這個想法的荒謬之處,往往讓對方語塞而無法回應。

面對自己的每個決定,可以很容易有千百個應付別人的理由,但這樣的理由,再多都是多餘。事實上,要下定決心只需要一個讓自己感受到踏實的動機就行了。

神經生理研究的未來發展

這次特別拜訪了從基礎到臨床研究的研究人員和醫師,想瞭解臺灣在神經生理相關領域的研究環境和資源。雖然其中有幾位是自己以前熟悉的指導老師,但自己是第一次以研究人員的身份和他們討論研究的願景,也才完整知道老師們如何從臨床工作,發展出自己有興趣的研究領域,更看到他們「胡椒鹽」(服務、教學、研究)三位一體的工作全貌。更感動的是,除了研究,老師們更關心的是我的生活,研究過程的困難和壓力如何排解,以及未來的職涯發展。我知道我或許不是他們的學生中表現特別突出的,但老師他們對我研究興趣的啟蒙、無條件的關心和指導,實在難以回報。

此行也新認識了幾位在臺灣的獼猴研究者。大學的時候,洪洲伯老師剛從麻省理工學院做完博士後研究返台,我曾經去參觀過他在陽明大學設置的猴子實驗室。後來老師前往美國喬治城醫學院(George Town university Medical Center)任教,猴房便空了下來。這次知道了臺灣也有獼猴相關的實驗,並且交流了獼猴訓練的方法,臺灣在發展獼猴神經生理研究的優勢和劣勢,並且了解實驗室設置相關的行政和法律規定,讓我對未來除了在國外實驗室工作外,如果要在臺灣進行相關研究需要的準備也更加清楚。

自我的願景與實踐

我此行特別跟一些同樣在人生道路上有些迷惘,或是面臨轉換跑道抉擇的朋友和學弟妹促膝長談。每個人有自己的人生境遇,人生道路的抉擇也沒有標準答案,但交換了彼此的故事讓我有更深刻的體認。

人在決策時常常遇到的困擾,首先來自於「羨慕別人」,覺得自己的生活一成不變、自己的生活不如他人來得豐富有趣,或是各種主客觀條件不如人。但真的轉換之後,又覺得自己原來的選擇比較理想。此外,如何「不斷追求眾人的矚目」也是相當困擾的。尤其是到了大學之後,如果沒有機會從和別人比較中得到自我價值,慢慢轉移到由自己定義自我價值,就會對失去注目和虛榮感到失落,進而失去自己追求目標的內在動機。此外,因為不甘心「浪費」掉已經付出過的心力和等待的時間,而不願意就此放棄:例如接受了七年的醫師訓練,即使自己沒有興趣也覺得不當醫生好可惜。這是經濟學理論中的沉沒成本(sunk cost),過去已經無法改變的損失,被經濟學家認為不應該影響決策的評估,因為只有未來的成本和獲益可能因為現在的決策被改變。然而,因為對於沉沒成本耿耿於懷,而無法做出符合理論預測的最適選擇,這樣的現象,在人類和動物身上比比皆是(2018年06月號的Science期刊,有刊登一篇有趣的比較行為學研究:Sensitivity to “sunk costs” in mice, rats, and humans)。

我認為解決這個困境,最重要的關鍵之一,是要「和自己和解」。我不完全贊同規範性經濟學家(normative economist)所鼓吹,人應該忽略沉沒成本的論點,反而認為,應該將沉沒成本轉換為「投資」的決策思考。與其一直責備自己,不應該違反所謂「最佳化」的決策模式,是否應該更誠實面對自己的行為模式,並善用這樣的模式,找出更適合自己的決策方式,讓人生的每個階段,都成為不斷「跟自己和解」的過程。我在自己的經驗和這些對談人的故事裡,都深深應證了這樣的道理。

結語

這次回臺灣,我其實沒有特別計畫要吃什麼美食或是去哪裡旅遊,反而選擇儘量跟不一樣的人對談。臺灣的午後雷陣雨總是能讓人冷靜下來,好好思考關於自己過去、現在和未來的種種。馬上就要接受博士班的資格考了,回顧這一年,覺得自己在思想和學識各方面都成長許多。接下來的幾年,不期望自己能達成什麼具體的成就,只希望能繼續在觀念和價值上不斷堅定自己,並且帶給身邊的人一點點正面的影響力,讓自己的生命更加豐厚滿足。 ♦

2 thoughts on “六月:我不和你談論

  1. 羨慕別人加上不確定自己想要的,的確是做決定最常見的癥結。至今還是會有掙扎的時候,但隨著反覆的檢視自己做決定的過程和原因,慢慢對這一步有比較清晰。做決定時和執行決定看起來是兩個不同的時期。但培養自我的中心思想是挺關鍵的,這是我學長傳給我的心法,當有自己的中心思想及價值,在做決定時會大幅減低掙扎及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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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謝謝Adrian的分享,很認同對於中心價值的看法。一件事情的是非對錯、價值的輕重緩急,理應是很簡單的道理,但要真的貫徹理念,過程中會遇到許多阻礙。從小到大,我覺得自己有慢慢掌握自己決策的步調和模式,希望身邊有這些困擾的人,也能慢慢地掌握,一起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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