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多快樂才算夠快樂

「突然有天向晚 想起了夢想 才領悟了快樂是指南。」

— 棉花糖 〈向晚的迷途指南〉

現今的社會變動快速,人們越來越困惑自己在社會中的定位,自己身在何處,又要往哪裡去。「興趣」也成為社會上用來鼓吹年輕人找到自己目標的指引。「興趣」可以引起動機(motivation),會使人一再重複這件感興趣的事情(aprroach behaviour),更重要的是它具有享樂價值(hedonic value):興趣是自己做了會快樂的事情。人類的大腦經過長期演化,懂得追求喜歡的事物,而趨避厭惡的事物。許多複雜的人類行為,都可以追根究底到這一套簡單的學習系統,用快樂來作為自己的迷途指南。(詳見棉花糖 〈向晚的迷途指南〉

為何要追求快樂

決策的目的,在於利用有限的資源換取最大的滿足。在面對困難的抉擇時,享樂主義者(hedonist)主張快樂可以數量化,人應該要追求能夠最大化快樂的選擇。換句話說,人應該要越快樂越好。

但為什麼我們要追求快樂?仔細想想,我們在自己認為別人應該快樂的時候祝福別人快樂(例如:生日和各種節日時),在別人不快樂的時候,也希望別人要快樂(例如:失戀、遭遇挫折時,點播:張惠妹〈我要快樂〉),但為何我們不在人們悲傷的時候,祝福別人好好享受悲傷呢?

注入快樂的大腦手術

長久以來,「不快樂」被視為一個需要被處理的問題,輕則需要朋友鼓勵、暫停工作好好休息,嚴重則需要心理諮商、甚至轉介精神科接受治療。在1950年代,二次大戰剛結束時,人體試驗相關的倫理還不太嚴謹,有醫師開始嘗試利用神經外科手術的方式,讓人重獲快樂。

深腦刺激術(deep brain stimulation, DBS)是利用外科手術將電極放入大腦特定的區域,透過給予電流去調節神經迴路,藉此改變神經系統作用的外科手術。這樣的手術聽起來很可怕,但因為大腦表面並沒有痛覺受器,只要在頭皮局部麻醉後,在手術當中病人是可以完全清醒的,藉由一邊刺激大腦,一邊觀察病患,了解大腦不同的功能,才能確定是否有刺激到目標的區域,並且調整適當的電流。雖然這樣的手術目前已被廣泛應用在巴金森氏症、肌張力不全等疾病,臺灣也已將手術與部分醫材費用已經納入健保給付,其他更多相關的臨床應用也在陸續研究當中,在1950年代,深腦刺激術的發展過程其實有段黑暗的歷史。

1954年心理學家James Olds和Peter Milner將電極植入老鼠大腦內的伏隔核(nucleus accumbens),老鼠只要按下按鈕就會通電刺激自己的大腦,他們發現老鼠會瘋狂地不斷按鈕,甚至不吃不喝直到餓死。他們提出伏隔核為「快樂中樞」的概念,便認為透過電流刺激大腦,有機會可以治療精神科患者的負向情緒和動機低落。當時流行的精神醫學並不認為精神疾病是大腦的問題,反而大多採用佛洛伊德精神分析的方式,專注在個人過去經驗和環境對人類行為的影響。因此,許多精神病患就被關在荒涼的精神病院跟外界隔離。杜蘭大學的精神科主任Robert Heath首先在人體進行深腦刺激術的實驗,並且報告了許多成功的案例,可以讓慢性思覺失調症(舊稱精神分裂症)的病患恢復情緒和外界互動的反應,更重要的是:病人主述他們重新感受到了快樂。雖然如此,當時他因為試圖利用類似技術矯正男同性戀的性傾向(同性戀在當時被認為是精神疾病之一),而陷入學術低潮期,社會大眾也對利用外科手術改變人類行為的技術感到恐懼,深怕科學家發展出可以控制人類大腦的技術,使得人類的自由意志不復存在。因此,深深腦刺激術一度變成生物醫學界的禁忌,所有人都避談這一段歷史,開始轉往其他研究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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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心理學家James Olds和Peter Milner將電極植入老鼠大腦內的伏隔核(nucleus accumbens),老鼠不斷按鈕廢寢忘食地刺激自己的大腦。

深腦刺激術除了電極放置的位置要準確外,電流的調整也很重要,通常需要一段時間的微調,觀察病人的反應才能得到適合的參數。德國杜賓根大學(Tübingen University)在2002年一份報告中提到,有位患有強迫症合併焦慮症的病患,因為藥物治療無效而接受了深腦刺激術,刺激的部位就在快樂中樞「伏隔核」,根據記錄,手術的效果非常好,雖然有少數病患術後並沒有效果,但許多從前完全無藥可醫的病人的確因此重獲新生。然而,因為電池每過一段時間需要重新更換,這位病患也因為電池沒電,焦慮的症狀重新出現而前往杜賓根大學附設醫院的急診就醫,當時負責幫他更換電池和調整電流的神經科醫師Matthis Synofzik從1伏特開始慢慢將電壓調升,起初效果不佳,病患持續感到焦慮。慢慢到了4伏特時,他感到非常開心,完全沒有焦慮的感受。醫師試著將電壓再調高到5伏特,病患自述有種狂喜到「像是嗑了藥一樣」的情形,他雖然很非常快樂,但這種不受控制的狂喜感受,反而讓他的焦慮程度更加增加,於是他們同意將電壓固定在4伏特。經過一天的住院觀察,隔天要出院的時候,病患要求醫師,希望將電壓再調高一點再出院,醫師拒絕了,醫師認為調整電流是醫師的專業,並非病患可以自己決定的,況且如果病患可以自己決定電流強度,他有可能會像那隻小老鼠一樣,陷入無法自拔地成癮行為當中。病患出院後就再也沒有回來接受追蹤了。

NA DBS

接受雙側伏隔核電極植入的頭部側面X光(2)

多快樂才算夠快樂

現代社會要求每個人都「應該」要快樂,但事實上,一個人卻往往沒有權利決定自己要多快樂。小時候如果你很愛打電動,雖然因此很快樂,但很快就會被長輩阻止甚至處罰。長大以後,雖然大人管不了你的行為,但你仍然因為各種社會價值規範或是自己的猶豫焦慮而裹足不前。

反過來說,一個人「應該」有權利決定自己有多快樂嗎?還是應該由別人或是外在的系統來管理自己,幫忙規範自己的行為甚至是情緒。學生時代,有些同學為了考試前自己讓不要一直玩手機,把手機鎖起來或是交換保管,將自己快樂的泉源假手他人,以免自己受不了誘惑。節食過的人都知道,如果自己決定自己開心的狀態,一定會不小心一直偷吃(疑還是只有我會這樣?),需要同儕的壓力或是魔鬼減重訓練班來督促自己。如果你擁有可以控制自己大腦快樂中樞的按鈕,你會希望自己可以控制自己開心的程度嗎,還是由其他人來幫你決定?自己透過儀器調整的快樂又是真正的快樂嗎(又要點播一下:五月天〈你不是真正的快樂〉

結語

現代的深腦刺激術,由法國神經外科教授Benabid重新提出,一開始針對顫抖等動作障礙的病患,效果非常好,現在已經成為特定巴金森症族群的標準治療。然而,對於情緒調節和記憶增強的研究仍在不斷進行中,為了不要重蹈當年的覆徹,我們應該好好思考,我們如何看待自己的情緒、記憶等高階認知功能,又願意接受何種程度的神經調節?

我認為,真正的快樂無法「主動追求」,只能用「感受」的。大腦的複雜功能中,能透過自主意識控制的部分很有限,「快樂」這種來自大腦深部的感受,會傳遞到負責理性思考的前額葉中樞,但很難反過來藉由自主意識調控。「鼓勵追求快樂」因此成為一種毫無幫助的倡議:對於已經憂鬱的人,跟他說「你要快樂一點」,往往沒有幫助,因為這不是他能夠控制的:就像你無法責難因為下雨而淋得滿身濕的路人一樣。

另一方面,坊間不斷鼓吹所謂的成功學,不僅狹隘了成功的定義,也塑造了成功的人就是要及早立定志向,認定自己所熱愛方向,不斷努力的樣板故事。對有能力的人來說,這只會讓他們因為複製了前人的故事而自豪,卻從此無法自由走上屬於自己的道路;對興趣不明確的人,這讓他們感到無力,彷彿自己永無翻身之地,好像沒有專一的志業就是遊手好閒、沒有定性。事實上,看似被動的感受快樂,反而是更積極追求快樂的有效方法,同樣地,遭遇挫折覺得難過的時候,好好享受悲傷,也是昇華負面情緒的方式之一。面對覺得自己不夠滿足快樂的時候,我總思考著「到底多快樂才夠快樂」,「人為什麼一定要快樂,而不能好好的享受悲傷?」畢竟,那些痛徹心扉獨自哭泣的悲傷夜晚,往往比快樂的時候,更能讓人刻骨銘心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與生命的價值。

參考資料

  1. Frank, L. The Pleasure Shock: The Rise of Deep Brain Stimulation and Its Forgotten Inventor. (Penguin, 2018).
  2. Synofzik, M., Schlaepfer, T. E. & Fins, J. J. How Happy Is Too Happy? Euphoria, Neuroethics, and Deep Brain Stimulation of the Nucleus Accumbens. AJOB Neurosci. 3, 30–36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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